第二个晚上,陶见微还是比陆惟安晚到十分钟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一路上都在想昨天凌晨那通电话。沈牧的声音跟三年前一样,不急不慢,好像她只是出去吃了一顿饭,现在该回来了。他说新片子定了,三月在澜城开拍,拍八个月,景要搭一整条街,他想请她做美术指导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这次片头写你的名字。」沈牧说,「跟我的名字排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站在冷藏车的尾灯旁边,听着这句话,手冻得没有感觉,跟那个年轻人说的一样,要握一下才知道手还在不在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年前,沈牧那部《长夜》,从第一张图到最後一个道具,都是她做的。那时候外婆住院,一个月的医药费要三万多,沈牧的制片给她的钱,是她以前接三部片子加起来的数目,条件只有一个:美术指导写老魏,她写美术助理。她签了。片子前年冬天上映,去年年初拿了最佳美术,老魏上台领奖,在台上谢了沈导,谢了制片,谢了他太太,最後说,也谢谢整个美术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是在医院的病房里看的颁奖。外婆那时候已经说不太出话,看见她把电视关掉,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在她手背上拍了两下。外婆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,她小时候听过很多次。十二岁那年,父母刚离婚,父亲搬出去的时候跟她说,每个礼拜六都会来接她。第三个礼拜六,她穿着外婆新给她做的那件外套,站在巷子口等,从中午等到天黑,父亲没有来,也没有打电话。回家以後,她把外婆的针线盒摔在地上,针和纽扣滚了一地。外婆没有骂她,蹲下来,一根一根把针捡起来,捡到她脚边,看见她手上还攥着一根,说了一句「一念瞋心起,百万障门开」。见微听不懂,还是攥着那根针,瞪着她。外婆说:「人一生气,心里的门就一扇一扇关起来了。你先把针放下,再攥下去,扎的是你自己的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她听不懂外婆在说什麽,只觉得外婆偏心,连一句骂父亲的话都不肯说。这句话她记住了,可是要等到很多年以後,她做了整部《长夜》的美术,片头美术指导那一栏却写着别人的名字,她才慢慢明白一点。只是明白归明白,心里那根针,她到现在还攥着,没有放下。

        外婆是去年春天走的。办完丧事,她跟自己说,以後不管多少钱,名字不写她的,她就不做。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,简宁也不知道。知道的人只有一个。《长夜》的投资方里有长桥,杀青酒那天晚上,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端着酒杯走过来,制片在旁边介绍,说这是长桥的韩总。韩啓元看着她搭的那条老街,说这些景搭得真好,可惜了。她那时候不知道他说的可惜,是可惜景要拆,还是可惜她的名字。後来在小桌子再见到他,他好像第一次见她,客客气气地叫她陶老师,她也就当作不认识。

        大棚里的灯已经亮了。陆惟安站在监视器旁边,看见她进来,没有问昨天的电话,只问她围裙晾乾了没有。她说晾了一半,工作室的暖气开到最大,十二条围裙挂了一屋子,像开了一家鱼行。

        「那你今天睡哪里?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沙发。」她说,「围裙睡床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旁边灯光组的年轻人听见了,回头说:「陶老师,你的围裙比我们睡得好。」另一个接着说,那是当然,陶老师的姜茶也只倒给导演。陶见微说昨天明明先倒给杜远,那人说杜远是男主角,不算。陆惟安低头看本子,好像什麽都没有听到,耳朵有一点红,大概是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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